应该放什幺音乐来跳双人舞?《迈向柏林之路》

2020-07-08 浏览量:958

每个东欧社群都小到所有人知道所有人的事,然一旦尘埃落定,档案、照片、备忘录、报告都归档之后,还存在另一个世界,一个更为虚构、但也更易理解的,由信件、日记、回忆录和诗构成的世界,小说的真相,颠覆性想像与反抗的最后庇护所。

应该放什幺音乐来跳双人舞?《迈向柏林之路》

赛斯‧诺特博姆(Cees Nooteboom)

译|李佳纯

1990年,三月九日 

  我醒来的时候,听到一名女子的声音在广播里焦急地问:「要是依照第二十三条款加入西德,堕胎会变怎样?」「嗯,根据西德宪法,我们所知的堕胎在这里会变非法。」与她对话的男人说。他接着列出其他会一併被丢掉的:日间照护、保障、女权。真实、严酷的资本主义社会就要来了,她只能学着共处。他的语气近乎恐吓,她觉得难以接受。「对,但……」她开口,两难的困境和速度不断加快的改变就包含在这两个简单的单字里。一列疾驶停不下来的火车的比喻,这几个礼拜经常被提到,但事实上有两列火车:还有一列慢速火车由东往西开。十一月九日爱与团结的气氛已经消失,东边的人说西边的人想廉价买下他们的国家,西边的人则说东边是个无底洞,他们辛苦挣来的马克掉进去就不见。

  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当然非比寻常。威廉二世时期的德国快速迈向一次世界大战,血腥败战后,受到残酷又短视的惩罚。接着,受压迫的劳动阶级有了短暂的机会:威玛(Weimar),良好的立意、混乱、通货膨胀、算计政治家傲慢拒绝知识分子的献策、法西斯主义崛起、希特勒、另一场战争。虽然第一次统一是在俾斯麦掌权之后才有的,但这里一直是一个国家,一个民族;分裂是后来的事。然后一个变富有,一个变贫穷,一个接受帮助,一个被剥削,一个被迫背负过去的心理负担,另一个是物质负担,许多的相互憎恨因而产生。几乎算是一个人民(但也不太算)的两国人民,应该放什幺音乐来跳双人舞?在新统一的激动华尔滋音乐巨大音量之下,另外一种音乐还在放,速度慢得多,那是四十年分离岁月的配乐,无论用金钱或法令都没有人能忘,这音乐的舞步是另外一种的,不相容的,让高傲的舞蹈教师的动作看起来不再那幺有威严。历史是由自身构成的物质。如果不去看断奏似的(Staccato)报纸头条,而是仔细听,你可以听到巨轮以无比慢的速度在碾轧,历史的穀子连一颗都跑不掉。

  东部海滨度假胜地塞林(Ostseebad Sellin),东部海滨度假胜地宾兹(Ostseebad Binz)。我看着阿曼多热切观察度假别墅的垂死挣扎,其矿泉浴场看起来像没钱买化妆品的老女人。「亲爱的年金请领者,不要让恐惧製造者有任何机会!接纳自由和繁荣!」基督教民主党联盟(C.D.U.)用黑、红、黄色字体大喊。「乐观迈向未来:德国社会民主党(S.P.D.)週日获得百分之四十四支持率。」德国社会民主党大声反击。身为外来者的我们,在风雨中开车寻找德国艺术的一个神秘地点,吕根岛施图本卡莫岬(Stubbenkammer)的科尼史图白垩悬崖(Königsstuhl),一八一八年,卡斯巴.大卫.弗里德里希(Caspar David Friedrich)画了《吕根岛的白垩悬崖》:三个人物,两男一女,一个坐着,一个靠着,另一个四肢着地,都背对观者,左右是高大的白垩悬崖,画面望向无尽的大海。歌德做了一件刁钻的事:他把画放颠倒,创造了一个阴森的冰窟,三个人物像蝙蝠攀附着锯齿状的洞顶。我想到就头晕,我可不要去想像现在这个场景上下颠倒,因为西蒙娜在场,我们刚好就是三个人的组合,可以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。

  我一定是演那个往深渊贴近的好奇傻瓜;背后不以为然的德语叫我退回去:你不能那样,规定不可以。我该怎幺解释?我应该说这些栏杆当年不存在吗?他们难道没看见我的高帽子就在我身旁草地上吗?不,他们看不到,一如他们看不到我的画家友人锐利的视线,或是我妻子的红色洋装,以及海上的两艘帆船,曾经,在一八一八年的那一天,在另一个德国,海在帆船的对照之下看起来大得多。

应该放什幺音乐来跳双人舞?《迈向柏林之路》

  于是我们的Winterreise(冬日旅行)继续:广播里的丹麦语及瑞典语、灯塔、倒扣在海滩上涂了黑焦油的渔船。我漫步离开其他人,走到一条小路尽头,站在一个有红星的铁门旁。我看不懂标誌,但没必要看懂。我已经知道这是什幺:这是一个岗哨,里头有一个俄国士兵。他的遮蔽所的窗户已被风吹走,只剩一块不断飘动的塑胶布为他遮挡刺骨寒风。他戴的冬帽上也有一颗星,他正看着我。我感觉得出来两人都想说些什幺,但决定不说,一个守卫和一个漫游者,两个外来者在第三者的领土。

  莱比锡,三月十三日。《莱比锡人民报》(Leipziger Volkszeitung)的短文:「匈牙利:苏联士兵返乡。苏联自週一起从匈牙利撤军,机枪队遣返回国。」有些东西不断返回,直到遇上自己的回音。我曾经谈过这个概念,它似乎不愿意离开我的系统。一九五六年,我去了布达佩斯。是巧合,也是为了探险,倒不是因为什幺明确的信念:有个摄影师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,他听说那边发生暴动。我在几天之后离开布达佩斯,比俄国军队早一步。我闻到战争的味道,发现那还是我熟悉的燃烧臭味。夜里放在窗边的蜡烛:为死者守灵。被吊起的拉科西(Rákosi)胸像和史达林胸像。三十多年后,我在乔治.康拉德(György Konrád)的小说《输家》(The Loser)又遇上这个影像,在小说中与现实重逢——证实了我没记错。路边横尸,人们在其上吐口水。尸体嘴里塞着钞票,这些人是秘密警察的密探。之后,我看到他们行刑的照片,不堪描述的表情,手举起来企图挡住子弹的一瞬间。这个世界背后的世界,重现在彼得.纳达斯(Péter Nádas)谜样的小说《家庭史的结束》(The End of a Family Story),透过一个孩子的眼睛来看史达林主义的世界:背叛和死亡交织成的妄想,扭曲了成人的世界,无情地暴露其令人无法忍受的真相。

  他们得留在那里,而我可以回家。人们问我们何时再来,何时能帮忙,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因为唯一的答案让人说不出口。我们不会再来。我写了生平第一篇报导,大概很差劲。我用这句话作结:「俄国人,回家。」暴力和羞耻心为我上了一课。从此之后,除了东柏林之外,我没有再去过东方集团国家;我办不到。回到荷兰,一片歇斯底里的气氛,真相的组成遭到攻击,那一类的事。我才刚加入的笔会(PEN Club)讨论要驱逐共产党成员。这彷彿是我才刚经历过的事,只是规模比较小,而我反对。当驱逐还是发生了,我离开笔会。我才刚从那边返家的中欧开始石化,那颗石头一直到最近才粉碎。

  在未来的几十年里,将会出现那个年代的记录—其中的屈辱、荒唐、背叛、卑鄙、恐惧和骄傲。但唯有在康拉德、海恩(Hein)、莫妮科娃(Moníková)、昆德拉、纳达斯等人的笔下,才能被留存得如此富悲剧性、愤世嫉俗、讽刺、严肃又滑稽。宿怨会解决,如同在每一次战后,投机者和依附者会曝光。光鲜的新政党创立者,是昨日史塔西(Stasi)的线人;留下的人会攻击离开的人,反之亦然。东德作家工会代表大会在电视上的画面就是预告:先前的特权人士,迷惘地看着自己的房子、津贴及海边避居处消失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事,嫉妒地看着那些已经以才华或政治勇气在西德佔有一席之地的人。

  每个东欧社群都小到所有人知道所有人的事,然一旦尘埃落定,档案、照片、备忘录、报告都归档之后,还存在另一个世界,一个更为虚构、但也更易理解的,由信件、日记、回忆录和诗构成的世界,小说的真相,颠覆性想像与反抗的最后庇护所。

(本文为《迈向柏林之路:德国土地与历史的迂迴与谜团》部分书摘)

应该放什幺音乐来跳双人舞?《迈向柏林之路》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迈向柏林之路:德国土地与历史的迂迴与谜团》 Roads to Berlin: Detours & Riddles in the Lands & History of Germany

作者: 赛斯‧诺特博姆(Cees Nooteboom)

出版:蔚蓝文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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